海力视点｜有了AI，打官司还用请律师吗？

经常有当事人问：有了AI，打官司还用请律师吗？今天我们就来简单谈谈这个问题。

本文力求客观中立，实事求是，只探讨问题，不预设立场；不煽情，不卖弄，不制造焦虑，不诱导消费，欢迎看官批评指正。

AI给当事人带来了什么？

AI自诞生以来，就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深刻改变着人们的信息获取方式，为人们带来极大的便利。不论是在日常生活场景，还是在文学艺术、哲学、历史及其他专业领域，AI都能为人们提供具有一定深度的意见建议，一些意见建议连行业专业人士都不得不赞许肯定。

于诉讼当事人而言，AI发挥的作用还真不少：

1. AI能帮助当事人快速查询相关法律法规、司法解释、参考案例等资料，为当事人起诉或应诉提供法律依据及裁判参考依据。

2. AI能回答当事人许多法律问题，帮助人们答疑解惑，且极为耐心，百问不厌。

3.AI可以帮助当事人分析诉讼存在的主要风险点及胜诉与败诉的可能性及诉讼成本，辅助当事人决策，拟定诉讼方案。

4. AI能根据当事人提供的相关资料及要求自动生成起诉状、答辩状及其他法律文书，辅助当事人准备诉讼资料。

5.AI能快速计算利息、 违约金等数额，能快速整理复杂繁多的证据材料，为当事人节省大量时间成本与精力成本。

有了AI，打官司真的就可以不用请律师了吗？

既然AI功能如此强大，几乎无所不能，是不是说AI就可以取代专业技术人员，当事人打官司再也不用花冤枉钱请律师代理了？

真相是：AI作为人类智力成果，作为一种工具，其天生的局限性决定了其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无法达到更不用说超越资深专业人员人员的技术水平，更不可能完全取代专业人员的工作。AI代替律师？不存在的。

1️⃣ AI的工作原理决定了其难以保证输出意见建议的可靠性

简言之，AI的工作原理是通过搜集大数据统计规律 + 逐字概率预测 + 模仿人类表达。它是人类创造的智能工具，但不是智能生命体。

直接决定AI输出意见建议质量高低的关键是其抓取的海量大数据，而AI输入的大数据多来自网上公开资料，这些公开资料良莠不齐，有些并不准确甚至根本错误。AI无法识别不可靠的大数据信息，其根据这些大数据信息输出的意见建议自然无法保证可靠性。

输入同样的问题、素材、要求，不同AI大模型给出的答案有时大同小异，有时又截然相反；甚至同一款AI大模型，输入同样的问题、素材、要求，不同时段给出的答案也不尽相同。面对这些彼此冲突的意见，一头雾水的当事人不但未能解决疑问，反而更加疑惑，不知所措，只能在风中凌乱。

2️⃣ AI无法独立妥善处理复杂的法律问题

规制社会生活方方面面的法律法规是复杂的体系，按法律部门分，有刑事法律、民事法律、行政法律、社会法律等；而每一个部门法又会再细分为若干小的法律领域，每一个细小的法律领域又涉及若干具体的法律问题及规定，想想就头大。

语言的局限性、法律的滞后性都决定了法律不可能穷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不可能对社会生活中出现和可能出现的所有法律问题提供明确的处理规则，因此出现法律漏洞。虽然立法者与司法者在不断补充规则来填补法律漏洞以期解决不断出现的新的法律问题，但此种事后“打补丁”的方式永远无法满足现实社会生活对法律的需要。

更复杂的是，一些法律问题关乎不同群体无法调和的利益冲突，短期内没有更稳妥的，能为绝大多数人都能接受的方案，立法者只能暂时将其搁置，不予明确，待时机成熟，在相关法学理论研究得更深入、透彻，积累的相关司法实践经验更丰富后再制定处理规则。

这涉及不法原因给付问题。有观点认为，人民法院受理此类案件后应适用民法典关于无效民事行为返还规则，判决接受给付的当事人将所收财物返还给给付人，以贯彻“任何人均不得从自己不法行为中获利”之原则。

另有观点认为，法律不是万能的，不可能对社会生活中所有问题进行规制，人民法院对社会生活中某些现象应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不法原因给付产生的纠纷属于自然债务，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审理范围，不予受理；但若当事人不法原因给付行为涉嫌行贿、受贿，诈骗等犯罪情形，则应由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更有观点认为，人民法院对此类案件应予以受理，在分清原因和责任后，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分担损失，判决接受给付的当事人酌情返还，以贯彻公平原则，树立正向价值观。

民法典未对不法原因给付问题明确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 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亦对此讳莫如深。在此情况下，各级人民法院在处理此类案件时因缺乏明确的规范依据，按照前述三种观点作出裁判的判决均有，严重影响了人民法院裁判的严肃性和司法机关的威信。

除了因法律法规、司法解释存在漏洞，一些法律法规、司法解释规定表述含混外，不同法律法规、司法解释规定之间有时也会出现不一致，互相冲突情况。正因如此，不同法院、不同法官在适用同一法律法规、司法解释时难免出现分歧，基本相似的案件，判决结果却是大相径庭。

于是我们经常看到：中级法院二审判决推翻基层法院一审判决，高级法院再审判决又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最高法院以再审判决否定该院之前的生效判决。

复杂的法律问题，即便是穷经皓首，一生孜孜不倦从事研究的顶级法律专家也不能担保能解决自己研究范围内的所有法律问题；即便是最高院从事一线审判工作的资深法官也不敢说自己对专业领域的所有问题均有完美的解决方案。

让AI独立、正确解决连资深法律专家都困惑的法律问题显然是不现实的。

3️⃣ 知识不等于能力，理论与实践中间永远隔着一条银河

AI固然可以为人们普及法律常识，解答法律问题，提供相关的法律法规，甚至法律问题解决方案，非法律专业人士能否不用请律师，按照AI指引独立操作起诉、应诉事宜？

《庄子﹒天道》讲了一个轮扁斫车轮的故事。车轮制作高手轮扁讲述自己经验：斫车轮，轮孔做得宽就松滑而不坚固，做得紧就滞涩而难入。不慢不快，得心应手，口里说不出来，有奥妙的技术存在其间。我不能告诉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继承我，所以七十岁了还在斫轮。

生活中，类似的例子举不胜举：除非天才，光看美食类短视频，只背菜谱，不可能做一手好菜；只是背诵交通规则、驾驶常识，不可能把汽车开得又快又稳。

这些例子深刻地说明：实践出真知。技能是人们经过长期实践形成的能力，无法从书本中直接获得；经验是无数次成败后的心血，别人无法直接移植。所谓纸上觉来自觉浅，要知此事须躬行。AI能给人们传送知识，但永远无法替代人们实践，永远无法搬运专业人士一生血泪总结出来的秘而不宣的经验教训，永远无法让人们获得远比知识重要一万倍的专业能力。

4️⃣ AI无法随机应变，无法适应复杂的诉讼事务

诉讼是非常严肃的专业性工作，稍有疏漏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重大损失；法庭是非常严肃的论战场所，某些失误是当事人无法承受之重。很多时候，当事人及代理人的法学理论功底是否扎实，专业技能与经验是否丰富，随机应变能力的强弱，诉讼资料准备是否充分，诉讼方案与预案是否完备、可操作性，直接决定了是案件的胜败。

举个例子，司法实践中，常常有原告在立案时仅提交部分证据材料，等到开庭时又补充提交大量新的证据材料，以及当庭变更诉讼请求及事实与理由情形，这就是俗称的诉讼偷袭。

面对此种情况，有经验的被告律师就会采取有针对性地应对之策：或者以对方新提交的大量证据及变更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需要答辩期为由要求延期开庭，或者提出反诉，或者申请追加当事人等等，避免对方诉讼偷袭目的得逞，避免被动挨打；而没有诉讼经验的当事人对此往往手忙脚乱，束手无策，茫然不知所措；即使法官释明其有权获得答辩期，可以要求延期开庭，其也可能在慌乱中放弃此种权利，在晕头晕脑中匆忙应诉，中了对方的埋伏，导致难以挽回的重大损失，事后懊恼不已。

显然，相较于有经验的律师面对诉讼中各种情况而随机应变，AI完全无法给当事人及时提供有效应对策略，无法让当事人从从容容应对诉讼中发生的各种突发情况。让AI去做律师的工作，实在是勉为其难。

5️⃣ AI可能会误导当事人

由于AI是对输入的难以保证可靠性的海量信息进行分析后输出答案，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对AI给出的意见建议进行人工核验，选择经验证的可靠的答案，摒弃错误答案，避免被AI欺骗、误导。如果对AI给出的意见建议不加甄别核验，照单全收，其危害后果可能难以想象。

曾有当事人咨询笔者一个法律问题：用人单位依然在为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女工按月正常缴纳社保，支付工资，能否以此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

笔者使用某AI大模型，输入前述问题及当事人社保证明、工资流水等材料。AI很快给出了斩钉截铁的答案：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并且给出了明确的法律依据和相关判例。看似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信服。

然而，当笔者搜索AI提供的这些法律依据时，发现相关法条与AI对该法条的解读完全不一致；其提供的相关案例，要么与所要咨询的问题无关，要么找不到案例出处，无法确定其真实性。

笔者进一步搜索最高院相关司法解释、劳动主管部门的相关文件、重庆市高院等部门相关座谈会纪要、相关案例，并咨询相关劳动法专家后，确认AI给出的前述答案并不准确。用人单位为超龄职工缴纳社保及发放工资不足以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

如果笔者不对AI输出的答案深入核查检验，极有可能轻信其提供的意见和建议，从而给当事人提供错误的解决方案，导致当事人重大损失，同时也让自己职业声誉蒙羞。

写在最后的话

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有了AI，打官司还用请律师吗？

对此，笔者的意见是：

1.必须承认，AI是个好东西，它带给人们的作用是正面的、积极的，我们应充分重视它，好好利用它。

2.AI给出的意见、建议可以作为我们决策的重要参考，其提供的相关资料可以作为我们进一步验证的线索；但我们也必须明白，AI的作用有其天然的局限性，尽信AI不如无AI。对AI给出的意见建议必须进一步人工核验，去伪存真，千万不可盲从迷信，防止被它带到沟里。

3.打官司并非一定要请律师。一些事实非常清楚，法律关系十分简单、证据特别充足的小额民间借贷、离婚纠纷等胜败几无悬念的案件，当事人借助于AI，甚至不用AI就可以自己搞定，聘请律师不是必选项。当然，对于那些从未打过官司，不知如何应对诉讼事务的当事人，以及事务繁忙的当事人，聘请律师代理起诉与应诉，减少自己的时间与精力消耗，花钱买省心放心，也是不错的选择。

4. AI不是万能的，更不可能让普通人在短时间内成为可以妥善处理纷繁复杂的法律问题的专业人士。作为法律专业人士，律师有其独立存在的价值。现在，以及在可预见的将来，AI都不能完全取代律师的工作。特别是对于那些标的额较大、法律关系复杂、证据繁多或证据不足，胜败难以预料的案件，聘请资深律师代理，可以最大限度为当事人规避法律风险，争取理想的诉讼结果。

那种认为有了AI的加持就可以不用请律师的想法过于简单；那种为了节省律师费而甘愿冒着败诉风险的做法，明智吗？

叶礼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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